青:东方色也,木生火,从生丹,丹青之信言象然。
1
“他们为什么要烧死我的儿啊?”昨晚在他家的时候,他的母亲一直哭喊着问我。长老们做出的决定,会错吗?我在心中问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陪着她流泪。
现在,我躲在祭坛外的一栋小木屋后,仍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不敢挤入那围观的人群,虽然那样可以离他更近一点,但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眼神,我更怕我会哭出声来,被周围的人看见。
他母亲昨晚一直跟我说,他从小就聪明,会喊爹娘的时候特别早,刚会说话就喜欢问东问西,“如果那时候就告诉他,不要问那么多为啥,也许就不会这样了”,这话她重复了好几遍。据说,那时候,他父亲尚在,就喜欢解释他的问东问西,可是越解释越糊涂,几乎每次到最后都只能说:“等尚长老来了,请他告诉你吧。”于是,他每隔几天就要坐在家门口,对经过门前的每一个人说:“请您帮我问问尚长老好吗,问他什么时候来我家啊。”
“那都是不该问的啊!为什么会有天光会有夜,为什么天上的星星不会掉下来,为什么水都是从西往东流,而太阳却是从东往西走。这些都是老天安排好的啊!”他母亲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就好象我是他一样。
可是,我知道,在她的眼里,儿子永远是最聪明最能干的。当着儿子的面,她从来没说过半句不是。那次,我去他家,他刚用几十节竹管把后山的泉水接回家,她不停地对我说:“你看,你看,我儿真是有法子。”他很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赶紧喊:“娘,快别说了。”
我也曾经问过他一次“为什么”。有段日子,我们夜里喜欢跑到河边去看星星。河水在脚下潺潺地流着,好象永远流不完的样子。我突然问他,为什么鱼在水里游得那么欢,到了岸上就会死掉。他故作深沉地对我说:“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我生气地捏了一下他的胳膊,很轻。他却大叫一声,好象很痛的样子。旁边芦苇丛中不知一群什么水鸟被惊动,飞了出去。
“有些事情,你自己愿意想就想好了,何必说给别人听,他们既听不懂又不愿意听。”也是在那个晚上,我这样劝他。那个时候,已经有人把他看作一个异类了,虽然大家都承认他的聪明和能干,但是他却有太多的疑问和想法,谁和他说上三句话之后,他就要拉住别人开始问为什么。
他沉吟了很久,缓缓地说:“如果我想到了什么,不管是想通了什么还是觉得有什么实在想不通,如果不能说出来,就会觉得心里很难受。”他顿了顿,又说:“就像我喜欢你,我就对你说了。”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他接下去说了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也知道,要叫他言语中不表露出与众不同之处,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我对他的倾心也正是因为那与众不同。有那么几天,他“为了我”而决定试着不再问“为什么”。可看到他一次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简直比他还难受。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与众不同,最终会要了他的性命。“这半年来,他和过去不一样了,说话少了,问那些奇怪的东西也少了,谁知道……二傻子不是也常说些胡话吗,为什么他没事?就让他们把我的儿当作是个傻子吧。”他的母亲这样对我说。他的“胡话”和二傻子的有不同么?我也说不清。
但我有一次看见他与尚长老在争论什么。二傻子可从没有与尚长老争论过什么。怎么能和长老争论呢?长老们做出的决定,会错吗?如果我要嫁给他,我说的是如果,不是也需要长老的确认和祝福么?如果长老的话也可以质疑,也不算数了,那谁来保证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2
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要被烧死了。我偷偷地告诉你们,如果一定要从部落里所有的小伙子中挑出一个来处死,在我心中,他也会是最后一个。可是,这个决定却的确是我做出的。
在他很小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他是多么聪颖的孩子,每次去他家,我都要花很多气力让他信服我对他疑问的讲解。虽然费尽口舌,我却满心欢喜。随着他的长大,我日益希望他将来有一天能够继承我的位置。作为一个庞大部落的首席长老,必须聪颖而能干。
但随着他的长大,我对他疑问的回答越来越捉襟见肘,我们之间甚至出现了争论。我越来越常使用这样一个回答:“传说中对此没有更详细的解释,或许没有解释的必要吧。”可以看出,他对这样的回答很不满意。
我对这种状况十分忧虑。后来,我甚至不止一次带有强烈暗示性地说:“这正是长老们正在研究的东西,你可以暂时放一放,等有一天成为长老后再想吧。”
事实上,长老们从不讨论和考虑这么多“为什么”,我们所苦心积虑地是怎样抚平部落里所有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波动。要顺利抚平波动,靠的是长老们的权威,百姓们的崇信,以及神圣的传说。
那自古而来的传说,由一代代的首席长老口耳相传,长老们所做的就是通过阐释传说来化解争端。如果我们能够用百姓能够理解的简单语言来阐明,我们此刻推出的解决争端的方法,的确源于传说,并完全符合传说,那么就无人会有异议。
每当我站在祭坛之上,请出那神圣的青衣,站在它的一侧宣讲传说或处理争端,看着坛下百姓们虔诚的眼神,一种神圣感和责任感让我感到无比的愉悦。
所以,当他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并当着众长老的面问我“青衣究竟有什么不同”时,我十分愤怒。
昨天,他的母亲拖着带病的身子哭哭啼啼地跑到我这。之前,我只见过这个坚强的女人在丈夫死后哭过一回。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了很多,还帮我回忆了在他小时候我和他的很多对话。
她问我:“二傻子不是也常说些胡话吗,为什么你们不抓他?就把我儿也当作傻子吧。”
虽然我和诸位长老对他的很多疑问和质疑无法解答,但对他及二傻子的区别却洞然于心。有时候,他们会问似乎相同的问题,但他们的疑问有着本质区别。二傻子常会说这件东西那件东西是不存在的,有一次甚至指着青衣说他看不见,被予以丈责。但没有哪个长老会把这当一回事,因为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树,以及祭坛上的青衣都醒目地位于百姓的视线中,对于这些可证明的事实的质疑,长老们毫不担心。
但他问的却是“青衣究竟有什么不同”,长老们清醒地认识到,那是在质疑青衣的神圣性。维系部落多少年太平的青衣的神圣性怎可以质疑?如果青衣如此平凡,我们每次宣讲传说、处理争端时为何又要将其郑重请出?
的确,对青衣的神圣性的来源,我们除了传说外无从证明。“神圣性”不是如一棵树一般的实物,可以呈现在百姓眼前,让他们观感,它需要靠百姓内心的信仰来体认。但传说中对青衣神圣性的启示还不够么?如果连传说都可以质疑,那么我们靠什么来处置每天的都在发生的各种复杂事端?
我知道有些长老对于我对他的青睐早已不满。他好几次凭借聪明才智,让几位长老对平民的强取豪夺无功而返。人都是有私心的,这几位因此在诸长老中添油加醋地传播他的坏话,甚至还有我的。
但凭借我的权威,如果事情只到此为止,那么他所会承受的最多也不过丈责二十。
3
数百年前,我以为我只是一件很普通的衣裳。现在,我知道我并不平凡,我是一件神圣的青衣。
青,在这个时代,是一种多么难以调制的颜色。据说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国度,有一家著名的染料坊,能够调制出任何颜色,却调不出青色。
更有传说,当年黄帝胜蚩尤正是靠身穿青衣的庶女魃。青衣,是神的衣裳。
我平日就深藏在祭坛旁大殿中的圣匣之内。圣匣保护着我不受风雨雷电的侵扰,每年仅数次的短暂出匣,使我过了这数百年仍丝毫无损。不过,每次悬立于祭坛之上,看着下面被各色人等穿在身上的那些衣裳,我亦有一种失落。
我先后已经见识过了上十位首席长老,比这部落里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衣裳见识过的都多。这些长老们,有着不同的容貌和性格,但当他们走上祭坛,来到我的身边,他们都说着大同小异的话。那些话,我现在都能背了。
在他们的传说里,每一次先民与自然的抗争中,最后总会有一个神穿着青衣出现,拯救苍生于水火。最后,神留下了青衣。我的存在,证明了传说中所有故事和故事中的所有规诫都是毋庸置疑的真实存在。
我原来也不太相信这些,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从没有人或神穿过我。但有一次,把我捧出匣的那个见习长老一个步子不稳险些摔倒,让我的一个角触地沾了灰尘,虽然他们那天以从未有过的特别礼仪对我三叩九拜,那个见习长老还是在三天后进山谷采草药时摔断了腿,紧接着,部落里接连发生了三场大火。
我开始相信传说中所说的,青衣发怒是以火的形式。后来,首席长老站在我的身边说,谁触怒了青衣将被处以火刑,以换取部落平安。
他们看我的眼神更加充满了敬畏。
可是,这十多年来,我却逐渐发现了一个特殊的眼神。那眼神不是敬畏,而是审视。我得说实话,这眼神让我心动,因为过去从未有这样一种平视甚至俯视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我预感,一定有什么将要发生。
半年前的某个深夜,一个黑影溜进了祭坛大殿,并灵巧地打开了圣匣。我注意到,他手中没有钥匙。部落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几个呢?他慢慢地把我捧起来,缓缓展开,轻轻地穿在身上。我先是感受到他的颤抖,继而感觉到他的体温。
然后,他转过身体,步伐有些僵硬地迈出大殿,走上祭坛,笨拙地跳起了祭祀舞蹈。哦,他跳得实在是笨拙。
突然间,一道闪电。他猛地身子一颤,高大清晰的背影洒满祭坛。他停滞了瞬间,又舞了起来。
我相信,多少年以来,天地间,这个舞动于祭坛之上的青色身影最为耀眼夺目。
4
我喜欢并习惯与尚长老讨论各种问题,却常会忘了场合。这是最严重的一次。
那天,当着各位长老的面,我对尚长老说“半年前,我曾经穿过那件青衣,穿了一晚上。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我看见他的面孔在一瞬间出现了复杂得难以描述的变化,继而凝固。
原先叽叽喳喳的长老们顿时安静下来,肃杀般的静寂。
后来,尚长老曾对我说:“你的话既已出口,我也就没有了其他选择。”我虽然之前对我所说之话究竟有何后果未曾细想,但却理解他。
不过,我也从未后悔,因为到现在为止,的确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自己也没有想透,也没有人能跟我解释清楚,青衣究竟有何不同?
我承认,我一直对死亡充满着恐惧。木柴此刻已经堆积在我的脚下,他们很快就要烧死我,就如烧化一具尸体。
关于死亡,长老们的说法,母亲在我小时候对我的转述,还有她回忆她小时她母亲的转述,大致相同,却各有不同细节。他们对细节描述地越细致,我就越生疑。他们为何如此相信他们自己所描述的?从没有一个已经死去过一次的人,告诉我死亡究竟是什么。
我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因为他们所说,信神者升天,渎神者入地,而是因为我亲眼所见,如果一个人死了,那么他闭上的眼睛和嘴唇就再也无法张开,任由亲人在身边哭得声嘶力竭,也无动于衷。而身体一旦烧化成灰,就再也无法重见。
我还想看这个世界。我更不想此后再也不能在母亲身前出现,再也不能在她身边出现。
所以,那个深夜,当我披上那件神圣的青衣,内心半是激动,半是恐惧,乃至我迈向祭坛的脚步都颤颤巍巍,乃至我在祭坛上跳的祭祀舞蹈步法凌乱。“谁对青衣不敬,谁就会死于非命,而村庄就会被大火所毁”,这传说是如此如雷贯耳,让我不敢无视。
半年过去了,我仍好好地活着,大火也没有出现。真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
火辣辣的阳光照射在我的脸上,冒出的汗沿着皮肤往下滑。我艰难地扭动脖子往四周看。没有看到母亲,这样最好。父亲死后烧化之时,我还小只会大哭,而她悲伤地在现场晕厥。今天如果来了,又有谁能守在一边等待她清醒陪伴她回家。
也没有看到她。 她来了吗?她在哪?
恍惚中,我眼前却出现了很多如我这般的年轻人。他们,一会相互说着什么,相视而笑,一会又看看手上握着的羊皮卷模样的东西,沉思不语。
他们都穿着青色的衣服。青衣……为什么他们可以穿青色的衣服?
我顿时清醒过来,抬起头,朝祭坛上那神圣的青衣望了最后一眼。
火在我的脚下烧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