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周末,奔波在街头,为了一个还算有些内容的稿件。周六,过于自信,穿着单衣出门,结果在漏风疾驶的公交车里打寒颤,下了车,左顾右盼,只能冲进大超市,买了一件外套,继续采访。
S市出台一个新政策。当初为了帮助下岗工人等等有工作,政府鼓励他们开办一些服务经营实体,既可以解决自己的就业问题,甚至可以招聘一些其他下岗工人。开店需要钱,政府因此提供小额贷款担保。贷款总是有些会收不回来的(其实,企业比个人的拖欠更严重)。所以S市通过“社区合议”的方式,为极少数因为经营失败导致贷款还不了现在还生活困难的人免除债务,由政府代为偿还。
W是S是首先享受该政策的人,55岁,单身……
我们获知这个消息已经落后了,我原来的打算是,周五采访政府,周六采访基层工作人员和专家,然后采访居委会主任和当事人W。
听基层工作人员介绍情况后,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故事”,一个可以写成“华尔街日报体”的好“故事”。如今写政策/现象/趋势的报道,都喜欢用一个个案来引出,但是,很多这样的个案其实没有深度,他只不过刚好被记者看到,因此被拉来放到导语中,引出政策/现象/趋势本身,然后就不知所踪……这也正是许多类似“华尔街日报体”报道被批评之处。
但是W不同。W从1989年下岗、2001年贷款开业、2002年店铺倒闭、2006年减免的这个故事,贯穿了S市乃至中国的企业变革和再就业工作全程,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深挖,必然能够写出一篇很精彩、很好读的经济报道。
而且,S市政府部门关于这个政策的新闻通稿(自然提到了第一个受益者W),基本上站在表扬新政策的单一纬度。(政府部门自己写的稿件也不能过分强求^-^)。但是,通过W这个案例,却可以看出以往政策在制定和执行过程中的种种不足,这样分析,相对于单纯表扬,既让稿件有纵深感,也对今后的相关工作有所借鉴。
更重要的是,W本人现在的生活很艰难,而他还一门心思继续钻研原来开店/创业失败了的那个项目;他个人信用很高,当初除了5万元贷款,还有十来万朋友没打任何借条借给他的钱;他吃着低保,每次社区劳动,总是准时、积极参加;很沉默,一说那次创业和那个创业项目就侃侃而谈……一个丰满的人物和故事,而这正是一个精彩报道的基础。
但是,工作人员介绍情况后,建议我不要去采访他本人。因为之前有两家报社去采访过W了,结果让他很兴奋,决定要再筹资金,再次创业,就是把房子卖了也在所不惜,“如果你再去采访,指不定又要让他兴奋过度……”。在这位工作人员来看,W本人和他所选择的“科研项目”并不适合个人创业,当初政府担保,让他开业,之后缺乏指导和跟踪,让他陪了几十万,“已经是罪过”,如果再卖房子,更是不可取。
我犹豫了……上次谈过媒体暴力,其实媒体对于个人,尤其是当事人的影响的确是个大的课题。如果我写了一个好稿子,然后却改变了一个人的生活,把他推向一个可预知的困境,那么实在得不偿失。
更何况,在短暂的时间里,我果真能够写出这样一个好稿子么?按照报社的新闻运作手法,这样的稿件能够出炉么?
我退缩了,或者说偷懒了。之后,我一直游离在新闻当事人W的周围,采访了基层工作人员,采访了居委会主任等等,就是没有采访W,应该说违背了新闻工作者的职业要求。当然,我可以找理由,说我其实是把政策本身当作了当事人:)
最后我没有采用那些旁听来、而没有经过W亲自口述的生动素材,完成了一篇全面但没有深入讲故事的报道,淹没在众多平庸的报道当中。因此痛苦了将近一周,最后写了这样一篇语无伦次的东西。
